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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茶亭
作者: 夏正君 | 2008年02月13日 16:56 | 栏目: [ 一般分类 ][ (77) 点击 ] | [ (12) 评论 ] | 本文地址: http://xiazhengjun.blshe.com/post/5956/162401
寨子仑荫乐茶亭
故乡的茶亭 (散文)
夏正君
近来,我常想起一个人。当我坐在城市的茶馆里与朋友喝茶时,当夜深人静想起人生愉快或不愉快的一些往事时,我就不由得想起那故乡的寨子仑,那仑上的茶亭,和那守茶亭的陶女翁 妈来。
去年国庆长假, “性本爱丘山”的我,也不凑热闹往大城市跑,携小女娇娃“上山下乡”回了老家。
离开故乡二十余年,虽然也偶尔回去一趟,但都是来去匆匆。故乡很多的人事和景物,依然只能在梦里回放。 “喜得浮生七日闲”,越来越恋旧的我,想在这次长假来个快快乐乐的旧地重游,其中包括攀登故乡的最高峰寨子仑,和看看仑上的茶亭。为什么要去看看茶亭,我在一篇文章中有这样的记载:
儿时的三大乐事是,过年,过生日,上外婆家。去安化外婆家,要翻山越岭走二十多里山路,十分不易,尽管如此,我们兄妹还是乐此不疲。途中,要经过一座叫寨子仑的高山,这是桃江、安化、常德三县界山,山势险要,一条青石板路宛延而上,在这崇山峻岭的半山腰建有一茶亭,这是行人歇息解渴之所。据说是民国时期国民党一夏姓将军捐资所建。说是亭,但不是如今旅游景点的亭子,而是一栋较大的木房子,一边是供守茶亭人居住的房子,一边是大走廊,走廊两边是专供行人坐的长木条冕,走廊两头分别是两扇合页大木门,想来是天黑后守亭人要关门的,因为那时山上常有老虎出没。那盛茶水的是一口很大的墨绿色彩釉的茶缸。那茶水呢,是山上种植的老茶叶,同捡来的枫树球子,用山泉水煮沸而成的。茶水色泽黄中显红,缸中放一个竹档子,盖上杉木盖子,盖子边上锯一缺口,让档子的长柄伸出来,缸边放个大瓷花碗,行人任取所需。二三十年了,回想起当初那枫球子茶水,如今喉咙还有余香,还咽口水。
这是我印象中的茶亭。在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的今天,这颇有古意的茶亭是否依然存在?奉茶的陶女翁 妈可否健在?
怀着向往,带着疑问,国庆这天,我同娇娃走向了寨子仑,走进了茶亭,走近了陶女翁妈。
然而,山,并非昔日的山,路,也并非昔日的路。二十多年前山象癞子头,树木稀少,如今的山竹木茂盛得“夹得猫死”。山路一片荒凉,路上的石板没有了,听说是被山下村民撬去砌屋基了。如今乡村修起了蜘蛛网般的公路,这山道自然也少有人走了。路边的各种灌木荆棘不断向路中间延伸,而那些高高的楠竹与乔木,将天空遮住了,时间虽然是上午,走在这山阴道上,给人时近傍晚的感觉。
“在!茶亭还在”。远远地,在翠竹丛中,我已看到了过去熟悉的小木屋的一角青瓦屋檐, 我一阵惊喜,再走近一点,就隐约听到说话声了。
“来了客”。双合页木门口站着一银发婆婆,身穿一件浆洗得发白了的青布上衣,手中抱一束薪柴,热情而好奇地打量着我们,或许是我们的装束原因吧,她探询地问:“这是哪里的贵客?”
“陶女翁 妈您好”,依稀可辨,她就是我小时在此奉茶的陶女翁 妈,“我们老家是山下的,国庆放假到这里看看!”

二十年固守一缕茶香的陶奶奶
“那好!那好!”陶女翁 妈—边笑,一边侧身将我们让进茶亭。
长长的木条凳上坐了几个老年行人,我正准备坐下,陶女翁 妈提来了两条竹椅,放到我们面前,并用手将竹椅坐板拍打两下,连说“坐这里,坐这里”。
“娇娃,给我筛茶来!”我示意女儿到茶缸里去舀茶。二十多年没喝这山泉水和老茶叶泡的茶水了,我竟一连喝了两瓷碗,女儿的“啧啧”之声是在取笑我“牛呷水”。陶翁妈也在笑:“少喝点,我打擂茶你喝。”
那些上了年纪的行人,停止了他们原来的话题,注视着我们。仔细一看,这些人似乎有些似曾相似。有个举拐杖的老汉问:“你是楚支书的二崽么?” “是的,是的。您是——’“我姓王”“噢——你是王队长?!”记起来了,他在七十年代初当过大队干部,当年生龙活虎的他,如今驼背哈腰,脚有残疾,从神情和穿戴上看,他的日子过得挺艰难。对于他们一致的疑问,我解释说:小时候每年两次去安化外婆家,都要从这里经过,来回都要歇息一会,喝碗茶,还在这里讨过杉木皮火把。这么多年了,不知道这茶亭还在不在?不知道供茶水的陶女翁 妈在不在? 一切居然还在,这很出乎我的意料,原以为我今天来,只能站在一块空坪里,作一番凭吊而已。不仅我很感动,看得出来,对于我们的到来,陶女翁 妈,还有王队长等几位老者,都有些感动,在这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,为这高山上的一缕茶香而感动。
茶亭有什么历史,比如叫什么名字?有没有碑记?这一缕茶香为什么能持续到今天?这,就是我此行的目的。
原来,这寨子仑山下,有—个寨子冲村,历史上出过很多大人物。爱国抗日将领夏楚中就是出生在这里。夏楚中是国民党陆军中将,参加过著名的淞沪抗战,长沙三次会战等战役,与日寇正面交锋最多的将军之一,夏将军父亲夏荫槐是个开明地主,乐善好施,开办学堂,建桥修路,每月向穷苦人施粥两次。寨子仑另一边叫卢家桥,村里有一陶姓人家,儿女太多,生活困顿,男的到夏荫槐先生家中当厨。那时的寨子仑是交通要道,至20年以前,卢家桥附近几个村的人到武潭镇送粮谷、挑石灰,都要经过这寨子仑,往返四十余里。为生活计,陶家的女人,就在这仑上用竹晒簟搭简易凉棚,在这里打草鞋买,免费为过路人供应茶水。一日,夏荫槐经过这里,发现边买草鞋边施茶的是自己家中厨子的女人,深受感动,就说:“陶家嫂子你做好事,我也做好事。我买三斗田,建个茶亭,你今后不用买草鞋了,你来守茶亭。夏荫槐说干就干,三个月就把茶亭建好了。据说,建亭期间他隔三差五就上次山,检查质量,督促工期。
凡茶亭、义渡,都是善行之举,大都有碑记或文字记载,这寨子仑茶亭为何见不到记载?那天陶女翁 妈把我当成贵客,在我不知不觉中,她托人捎信把两个儿子从山下叫来了。我说我要看看屋顶上的梁,在她二儿子的帮助下,将两架木梯连接起来,我爬到了粱上,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排毛笔字,用棕扫把一扫,果然看清了上面有这样的记载: “夏荫槐鼎建命名荫乐亭民国廿六年丁丑岁秋季月浣下之三日。”从此,我纠正了“近排茶亭”的说法。关于这茶亭的名称,我想起了父亲告诉我的一个村上的传说。父亲说,茶亭是由荫槐老先生的侄儿夏乐平主持建造的,这侄儿是个读书人,家境不好,“斜偏劣倒三间屋,跛罗残疾九个人。”这是他的自我调侃,但他想出名,建亭时“耍笔它子”,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了。看来,七十年前的传说是有根据的。
一个开明地主,一个穷苦人家,为了“建亭守亭”的承诺,都付出了很多,甚至是一生。夏荫槐先生不仅立马建起子茶亭,一直到土改前夕,每年还为茶亭捐十一担谷。而陶兰英的婆婆,从1937年秋天亭子建成的那天起,直到1970年无病而终,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山,这亭,一守就是三十三年。
婆婆走了,陶兰英拽着丈夫上山了,她要接替婆婆守住这缕飘逸了三十多年的茶香。 当时的陶兰英已有五十七岁年纪,是个早已当了奶奶的长辈了。对她的选择,儿女不同意,旁人不理解,说,如今已今非昔比,且古道已废,行人稀少,何必要在山上受此清苦?然而,过去经常帮婆婆上山奉茶的陶兰英,不知不觉,已爱上了这供茶清事。她说,她最爱的是清闲。她怕这茶亭没人住会烂掉,还说:要对得起有恩于公婆而又乐善好施的奔二爷(夏荫槐)。像婆婆那样古道热肠的她,还说两边山下上了年纪又不能骑车的人还是要从这仑上过,还有上山砍竹子的村民,也让他们热天在这里能歇凉,雨天在这里能躲雨。
1990年,陶女翁 妈丈夫病逝,儿女们多次要接她下山住,陶女翁 妈生育了二男三女,前年已有了玄孙,她以下已有54人了。但不管晚辈怎么劝说,她仍是执意不肯下山。好在二儿子周本阳就住在山脚下,喊得应,他每天能上山一二次照应一下,所以儿女们没有太为难她,就随了她的愿,让她独自一人住在山上。
她一人独居深山二十余年,有人问她晚上怕不怕,她反问人家一句:“你告诉我,什么叫怕?”不过,有时还真替她担心,一次有个癫子一大清早来到仑上,在亭子里睡了一天,陶女翁 妈只好把她山脚下儿子喊来。癫子醒来后,陶女翁 妈给了她一碗饭,等癫子离去后,要儿子下山,她一个人关紧双合页木门,睡了。她自己不知道怕,但她常为别人着想,常有人很晚路过这里,面对深山老林,总有些胆怯,这时,她总要送上一个杉木皮火把。这种火把是山里夜行人传统的照明工具,火把一甩一甩,火光—闪一闪,颇能壮胆,几十年来,也不知她送过多少这样的“爱心火把”了,那天,我们还看见亭子地上摆放着几个刚刚扎好的火把。
随着时代的变迁,过去作为公益事业的茶亭,已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。守亭人的生活来源也在不断变化中,以至于归属都成了问题。解放前,有固定的三斗田既十二担谷收入,按劳分配时按同等劳力记工分,后来天湾公社和武潭公社分家时,规定生产队出600斤谷,分田到户时,乡镇府每年出200元钱,撤区并乡时两年没人管,两年后武潭镇交管站每年出2-300元,前四年又没人管了。我们问她生活是否困难时,她说:“出不出谷,有没有钱,倒不是大问题,我反正吃不了多少,我又很少下山,也不花什么钱,我有崽女养我。这茶亭是好人做的善事,茶亭烂掉了可惜,我也对不起我婆婆。关心我的人很多,不知是哪个把话传到镇政府去了,领导马上派人来捡了漏,筑了墙,还慰问了我。(湖南卫视) 《乡村发现》的李兵他们给我照了相(是摄像),给了我钱,还有长沙报社记者(是《今日女报》),也给了我钱。我用这些钱买了好茶叶,还有芝麻、绿豆,反正来的人少了,我就经常打擂茶给熟人吃。”
我很感动。据县志记载,八十年代初,作为山区的桃江县尚有近三十处茶亭,二十年过 去了,茶亭都已荡然无存,绝无仅有的荫乐亭茶亭,成了桃江县及至湘北地区的一个“孤本”。完全可以说没有陶女翁 妈,这茶亭早已不复存在了。陶女翁 妈感动许多人,我了解到,两边山下一些上了年纪的人,常上山坐坐,陪陶女翁 妈说说山下的人事,说说茶亭旧事,说那昔日老天锅烧茶的繁荣,那陶女翁 妈婆婆的勤俭善良,还有那老地主夏荫槐的乐善好施。
人生若梦,何处归来,世事如棋,为谁奔走。亦仙亦佛的陶女翁 妈,最懂得“四面云山谁作主,一亭风月最宜人”的禅机。有副茶亭联下联是:“坳上清闲地位,看不了江山风月,少坐都为畅快人。’少坐都为畅快人,何况是一辈子。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,这深山里的荫乐亭,颇像清末民初怪杰辜鸿铭那当时绝无仅有的小辫子,在时人眼里,辜氏是“京都一景”。我想,在现代人心中,二十年固守一缕茶香的陶女翁 妈和她的茶亭,也是这纷繁尘世中的—道“绝版风景”吧。 
作者简介:夏正君,笔名夏语冰,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已出版小说、散文集《岁月留痕》、《纵横桃花江》两部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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